一壶花雕,我做迅哥儿

2019年3月1日17:35:11一壶花雕,我做迅哥儿已关闭评论浏览:82



一展三味一丈空

十三岁,

我在初中语文课堂上学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十三年后,

我终于来到绍兴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

从初中开始学习鲁迅的文章,到高考结束,六年之间我必须说我唯一读懂的就只有这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所谓的“文豪”、“披露封建社会的劣根性”、“拯救中华民族孱弱的灵魂”等等对鲁迅的概括,对我而言都太远太远,那份时代的怒吼和哀嚎,也仅仅停留在了语文试卷的阅读理解答题的满分里。

十三年后来到绍兴,我定要在百草园里看到捉蛐蛐的童真,在三味书屋里看到小孩子读书忍不住耍下的聪明小把戏,想象着自己也摇着圆溜溜的脑袋跟着先生念叨“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把那些个“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气节全全抛到脑后,来到绍兴,只需感受文人故乡慷慨的慈悲,太犀利、太霸道、太大义凛然都会破坏绍兴原有的文墨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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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是个不大的后花园,如今去看就是一眼望穿,比起现代的城市中心公园,布局和花草的修剪实在相差甚远。比起百草园,我个人更喜欢通往百草园的路,感受三四岁、七八岁的周公子奔跑穿过自家大院的喜悦和童真。

比起结果的呈现,寻求结果的道路更加赋予了光怪陆离的美丽。

“结果”二字之所以成为了万众烘托的指向牌,不是因为它真的传奇到了何种境界,而是一路上追逐漂流的心,终于有了安放交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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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的墙面爬满了弯弯扭扭的爬山虎,盘根错节搭配着青苔晕染的颜色,中国风的配色古典高级得让我欢喜。某扇小后院的大木门半开着,带你走进鲁迅家中的某个小花园,恰巧太阳落山十分,投进来的夕阳在墙面上呈现了四十五度的斜角,一副颇有诗意的工笔画便天然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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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只占整个大院的一小角落,书房的窗户极高,一米七的身高也需要垫脚向里张望,中式的窗柩让我不得不感叹古时江浙地区的设计工艺,当现在的人说着中国缺少工匠精神、反而追寻日本的传世工匠技艺时,我想说你们应该去到绍兴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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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随、模仿、学习国外的工匠文化上,中国人一直勤恳地追逐着,但对于中华民族本有的匠人文化,守护和复兴的心却有所懈怠。

我认为的 “人,生而有自信”,最重要的就是文化自信。在上海的几年,让我对文化融合和文化传承之间的关系做了更多的思考,上海靠近日本,对于日本文化、日本人工作方式的模仿适用,上海的白领不要做得太好。身边很多白领朋友们,在谈起日本的文明时眼神里总有羡慕的光,放佛在给我这个“外人”讲述她 “家乡” 的文化,当说起日本随便一个小店便是百年老店时,心里藏不住的崇拜和对中国企业平均两年小倒闭五年大倒闭的鄙视。此时的我,不止一次对他们说,你应该去绍兴看看。百年的黄酒文化,中华民族的文墨之乡,中国书法的昌盛之地,何以见得还PK不过东京的某家小餐馆?

究竟是中国文化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

对五千年文化的笃定传承,对中国风的热烈执着,对中国传统匠人的崇敬和沿袭,这些心智的成熟更能赋予外在精气神的坚定,试想一个带着文化灵魂的人走在路上,那必定眉宇之间都是沉淀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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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刻下”早“字的书桌贴墙而立,”早“字更无从看清。三味书屋的木牌子倒是清晰地挂在书屋中央正上方。关于为何叫“三味”,据说是寿峰岚老先生当初为了子孙的出路,进程办学,给自己的私属馆取名叫做“三余书屋”,“三余”出自三国董遇所说“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意在告诫学生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努力求学。寿峰岚老先生的儿子寿韵樵而后挥笔将匾上的的“余”改为“味”,因为书法造诣甚高,所以并没有人看出来牌匾被修改过,而“三味”,意在传递:读经味如稻梁,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如醯醢。也有人说这是得到苏东坡的启示,东坡先生曾经这样赞赏过“三余书屋”,说道:人生有味在三余。索性后人给改成了三味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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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传说无从考证,探索结果的乐趣也就在于无从考证,否则真的下了定论,那三味书屋的“三个味道”的讨论就被贴上了标签拷上了手铐,从此失去了探讨、猜测、争论的智慧和乐趣了。




一匾咸亨一扇翁

来到绍兴,自然入住的是咸亨饭店。左有三味书屋的文墨飘香,右有陆游唐琬的“十年生死两茫茫”。绍兴就是这么个太有文化让读了二十多年书和文学的我,来到这里都变得不自信起来。生怕自己的肤浅衬不上绍兴的文礼气质。

咸亨名字的由来是取自《易经·坤卦 》“含弘广大,品物咸亨”。据说是鲁迅的堂叔周仲翔开的。绍兴市内有两家咸亨,大咸亨和小咸亨,鲁迅故居旁完全复制孔乙己的咸亨则是小咸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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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头咸亨饭店的招牌,入口的方桌长椅都是书里的样子 —— “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孔乙己欠钱” 的小牌匾挂在入口处,竟然有一些诙谐的感觉。

“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这是欠下十九钱的孔乙己在被得知“的确死了”前的最后一顿咸亨吃酒。走到打黄酒的高柜台那儿点单的时候,放佛眼前看到穿着长衫、续着乱蓬蓬花白胡子、脸色青白的孔乙己也同我站在一起要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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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豆比想象中硬得多,蚕豆的个头更加大了,撑破的皮浸入了茴香汁水的味道,配上温热过的黄酒,有一种清白寡淡里的悠然自在。然而始终不是封建社会的贫困时期,来到黄酒之乡,必须要在咸亨点上一份醉蟹。

端上来一碗黄酒浸泡的螃蟹,蟹壳还是青色的,一嘴要开黄酒的醇香就顺着嘴边流到了手指缝中,以至吃完许久后一闻手指,还有一股酒香。醉蟹的肉质细腻精致,烹饪方法的不同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肉质口感的佳肴。一般蒸蟹咬壳后吃到的是肉质的肥厚香甜,而活蟹就直接浸泡在黄酒里的蟹肉却是可以吮吸的水晶布丁般的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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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访的游客们无一例外的点了孔乙己的招牌名菜。吃下两颗茴香豆,大多都抱怨“没什么味道呀,大老远来这里”,我听完只是一笑,此等庸人,你不做功课不识历史,不读文学,不阅名作,就是鲍鱼汁煮的蚕豆吃起来也是庸俗得只有一股鲍鱼味呀!

太俗的心灵不适合绍兴,来到这里是非得要一点点清高劲儿的。




一曲兰亭一往风

初一的课本背过,直到十三年过去还能一起头就本能般地背下去。来到绍兴,不禁数次羡慕江浙沪地孩子们,学到《兰亭集序》就可以周末来到兰亭,学到烟花三月下扬州,就能真的在开春去到扬州。身为出身在云南高原地区的孩子我来说,从来不懂三月为何有烟花,流觞曲水的水到底是怎么曲着流的,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唱起《青藏高原》的时候,比江浙沪同龄小孩子的肺活量大吧,高音的共鸣能够再穿越头顶一些...

兰亭的风格最为有趣的是,似乎是中国式的和风建筑,或者说是和风感觉的中式建筑。亭子、池子、竹子与山水搭配起来的颜色是最典雅的中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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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最有名的碑石我反而不觉得厉害,不就是个“鹅”字吗,十三年后看到了觉得也不过如此。石碑旁池子里的大白鹅异常活泼,据说王羲之就是因为观察鹅的体态而钻研出了执笔运笔的精髓,白鹅行走的步态成就了王羲之书法的风格,或如鹅头般昂扬微曲,或运笔时要让手的力量如同鹅掌一般在水中自然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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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白华谈到汉末魏晋六朝曾经是中国政治史上最为混乱、痛苦的时代,但却同时又是精神极富自由、人性极为解放的时代,是最凝聚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

兰亭的流觞曲水,其间融入的自由、热情的人性觉悟,放到当今社会也无从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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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发展一直以科技进步和经济增长作为衡量标尺,我总觉得应该再加上大众审美的自然意识这一点。自然意识不是指穿衣服、化妆,而是如何欣赏和合理运用自然之美的能力,如同流觞曲水列作其次,几十位书法家诗人单单用一个木瓜瓢顺着水流的蜿蜒流淌,就能将解放的人性与之合奏,这份境界与社会经济GDP无关,与“艺术的教养”相关。

不辜负艺术对我们的教养,是审美独立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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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所含具的人间情味,成就了风格;

风格,即是对现实世界的感悟幻化。

丰子恺对于书法曾直抒胸臆:“书法是最高的艺术。艺术的主要原则之一,是用感受领受。感觉中最纯正的在于人的眼和耳,诉之于眼的一书中,最纯正的无过于书法;诉于耳的艺术中,最纯正的无过于音乐。故书法与音乐,在一切一书中占有最高的地位。”

中国的书法一直强调的书风在于:尚质和崇妍。尚质说的是质朴之美,追求“拙趣”,呈现不经雕饰出淤泥而不染甚至有些孩童笨拙气息的趣味;崇妍说的是妍媚之美,寻求“逸趣”,能在万千书画中自成一派,飘逸潇洒似山似水的神秘吸引力。如何在略显笨拙的娇憨和万千瞩目的妍丽中二者得之,之于书法、之于事业、之于生活、之于人性,都是一个极富哲学思辨意义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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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的雅集盛世,共有是一位书法家各作诗两首,十五人各作诗一首,十六人因没有作出诗而罚酒,共成诗三十七首。据说日本最早出现的书法就是王羲之的,以至于到现在还保留着兰亭中日书法交流展,日本书法家曾也召集了几十位书法界名流聚集兰亭,复制上演流觞曲水、茂林修竹的引怀畅叙,却也只能感叹“地是山阴地,年非典午年。羽觞如旧诀,故故泛吾前。”




一窖黄酒一碗乡

世界三大古酒是红酒、啤酒、黄酒,可以说绍兴为中国的酒业画上了世界级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黄酒,绍兴人骨子里的骄傲是一点都不输上海人和苏杭人的。

鉴湖的水源,江南的糯米,加上酵母最喜爱的发酵温度,绍兴的空气里连走路都是一股摇摇晃晃的喜洋洋气。

小小儿郎,误入酒缸;

离了绍兴,再无酒香。

嶙峋老叟,侧倚老墙,

咪口老酒,恍恍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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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老酒的风骨在六个字:酸、甜、苦、辛、鲜、涩。

正如清代诗人袁枚在作品《随园食单》中曾说“绍兴黄酒如同清官廉吏,不参一毫假,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

有酸无甜,如总角青涩;

有甜无苦,如豆蔻肤浅;

有苦无辛,如束发无味;

有辛无鲜,如弱冠寡白;

有鲜无涩,如而立未明;

老酒非得经过四十的不惑,五十的天命,才是极醇极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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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黄酒对应浓度工艺而起的名字都富有情致:

元红,发酵完全,色泽橙黄清亮的,清爽中带着微苦;

加饭,水量减少而加大饭量,酒质醇厚,色泽深黄带红,味纯美甘鲜,经多年保存而名“花雕”,只待女儿出嫁取出引之,即传说中的“女儿红”;

香雪,陈年糟烧的方式酿制,色泽淡黄清亮,幽雅芳香,甜如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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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黄酒酿造最有特点在于,它是行走着的、生动的活文化,根本不用去所谓的黄酒博物馆参观,整个环绕书圣故里的绍兴老城全是黄酒的氤氲气息笼罩着,走路穿过石板桥,走几个人家就是一个酿酒坊,坊间黄酒文化低调存活又高调释放着酒香,吸引着你穿过瓦片老宅探寻民间的酒窖。

这座发酵的城市同时集聚融合了书香和酒香,书圣故里保留着《从前慢》里最质朴的样子,连街道巷弄的名字都围绕着王羲之。题扇桥,笔架桥,笔飞弄,全是书圣不同侧影的幻化,因为有了躲婆桥,随之而来有了躲婆饼,因为王羲之曾误解了僧人偷了自己的珠子,僧人羞愧而死后发现是自己的鹅吞了,故悔恨万分有了戒珠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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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圣熏染的街区里,会看到相伴河边洗菜的老姐妹,头发花白,格外有精神地边打水洗菜边聊聊家长里短,也看到蹲坐在井边的老两口为着今晚香喷喷的饭菜张罗着,清澈的净水冲刷着家门口的地面,大写着安逸美好。保留着传统书信收发方式的木门,报纸插在门上的情景让我觉得微信手机就是浮云,能慢慢地闲闲地读读报纸不好吗?邻居的门大开着,自行车靠边放着,也从不担心谁会没礼貌地闯入,或歹心突起运走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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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生来,便是风景;

带着文人骚客的傲娇,清高但不孤僻,深藏底蕴却不高冷地抚育、接纳着小城里最平凡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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