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 | 悟:审美的高级感

2019年3月1日17:35:16在京都 | 悟:审美的高级感已关闭评论浏览:70

东京教会人重新去观察,

重新去界定旅行的姿态,

“你是带着怎样的自我定位去旅行的,

决定了你思考世界的方式。”

京都教会人的是审美。

打破习以为常的“普世”,

它让人究其一生地去研究:生与死,

完美和缺憾,

必然和偶然,

暧昧和克制,

在审美再造里微妙的平衡关系。

在京都 | 悟:审美的高级感

不被时代所扰的精神力

      京都能够成为日本文化的代表,除了401岁的京都厨房锦市场,1681座寺庙,812座神社,1245岁的源田纸业让你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百年企业还有千年企业外,就是它绝对清晰的反差力,把新事物套在古代的壳里 —— 星巴克在素雅的日式庭院里还有榻榻米可以坐,优衣库特意调暗红色的饱和度,7-11的店招一律采用了黑白配色来配合古都的气质,最受年轻人吹捧的豆柴咖啡馆窝在401岁的锦市场里,小资青年最爱的手冲咖啡馆躲在鸭川旁白黑灰色系的老宅中。所有新的潮的宝贝来到京都都统一穿上了一件古代的外衣,京都这座城市很像一个心气极高的文人,面不露色的看着你们这些个新鲜事儿走进来,把你们洗礼一遍“京都化”后,自己仍旧从容的活在古代。

       在京都生活,是极需要仪式感的。

       好,也不好。说白了,规矩太多。

      入门拖鞋需要摆哪个方向、距离多少,吃饭需要看客人先吃某道菜自己才能动筷,作为客人喝茶也有讲究,不能不喝又不能喝的太快,最好能够留一口茶刚好等到告辞之时饮毕。凡是登门必须带礼,但礼带得不太适合主人家,也会被说为不懂规矩。平安京时期就有的规矩,到现在也在使用。

      我把它说成是一种精神力。要完全专注、近乎于固执地专一凝视,才能做到别的城市新旧更替而不为所动。

      诞生于平安京,见证着从平安、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的变迁,哪怕活在21世纪,京都好像也不想从古代的影子里走出来。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京都的城市布局构造能让我们看到古都洛阳的样貌,古代中国的城市布局讲究“里弄”,也叫“里坊制”,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边是绝对对称的街道。京都仿照“里坊制”演化成“条坊制”,南北向的街道叫作“条”,东西向的街道叫作“坊”。从大内里开始由北向南数排布为一条大路、二条大路到九条大路,以大内里的视觉为起点、朱雀大道为中轴划分为左右京,左京叫洛阳,右京叫长安。

      这一点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京都的建设范本是中国唐朝都城长安,但是洛阳因为是东周以来的古都,所以在日本人的心目这两个地方有着同等重要的位置,可见当时的中日历史文化交流的友好程度。“右京(也就是长安)”因为排水系条件恶劣的问题,开始逐渐向“左京(洛阳)”迁移,所以今天看到的京都,其实是当年留下的“左京(洛阳)”。又因为京都人民生于古都与生俱来的清傲,他们把“左京(洛阳)”的核心区域叫作“洛中”,以“洛中”为中心的东南西北依次叫作:洛东、洛西、洛南、洛北 —— 统称叫作“洛外”。

      放到今天,就是我们说的内环和外环,在经济没有如今那么发达的古代,外环人民自然而然是被内环人民鄙视的,跟今天住北京三环内的鄙视五环外的,住上海静安的鄙视嘉定的一个道理,这就是一条“贯穿古今的鄙视链”,洛中的京都人民觉得洛外都是乡下,进入洛中有敬意的说法叫“上洛”,如同我们说“上京”、“进京”一个道理。只是不知道那时的古代有没有类似恒大绿地的开发商或中介,否则走在朱雀大道上也能随时接到传单,上面写着:洛中最后一块贵族宅域,180度鸭川江景,私享京都新天地核心绝版奢宅,最后抢占名额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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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边界:克制与暧昧

        “克制”这个词似乎是与生俱来长在日本人身体里的。如上篇所讲到,东京超高强度、超快节奏的生活风格造就了日本人一方面为了民族和家庭振兴必须接受,一方面在生存的被迫下 “千万不要给社会带来麻烦” 的心理让他们的精神处于极度压抑的状态中,加上自己祖宗那一辈从资源及其匮乏的穷人时代走来,过着穷且益坚的岁月,所以日本出品的艺术作品或家居产品都透露着克制与节俭的风格。

       我们最为熟悉的MUJI无印良品就是日式大众家居审美的典型代表,从无印良品我们开始接触了“性冷淡”这个词,以其绝对精简的线条和朴素的色彩赢得一众年轻人的追捧,直到现在 “性冷淡” 三个字已经被满大街滥用。这里有必要区分一下日式性冷淡和北欧性冷淡风,现在一般看到的水泥通风管裸露的新兴咖啡厅其实属于欧式性冷淡,是北欧大机器时代下工业流水线风格的延申,而日式性冷淡其实是偏向陶渊明般的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线条极简,但色调偏暖色系,如同田园小院一般充斥着朴素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京都在“克制审美”概念里,体现的最完整的就是整座城市的色调。日本是相当注重城市色彩管理的,比如在兴建一个大型建筑前,必须对周边做色彩调查,1981年就出台了《城市空间色彩规划》法案。并且,确定一个城市的“特征色”不是天马行空,这个颜色必须是从该城市的自然环境里采集汇总。

       然而,这种节俭的克制是经过一段膨胀期和转折期的。首先不要认为日本人是天生喜欢节俭,追溯到以前的武士阶层,就是因为穷。平均年工资在2万元人民币,实际到手工资只有名义上的15%,但还要雇佣仆人,仆人的薪酬水平涨了两三倍都不见武士的工资涨,也得朋友结婚随份子、孩子满月给红包,给上级送送礼,所以节俭成为了被迫所需,在节俭中去创造美和欣赏美也处于经济被迫。慢慢的,一碗白粥也是美,一碗清澈的水就代表心中的山水。

      六十年代是日本审美的一个膨胀期,那时候出现了一个词叫“洒落”—— 不差钱,洒脱自在,消费至上这时候的审美跟随着GDP的高歌猛进,进入了一个“花枝招展”的时期。没有极简,没有简约,时尚的标志是染发是爆炸头是把所有颜色穿在身上能有多浮夸就有多浮夸,说白了,就是穷苦人民终于翻身变成暴发户,恨不得走在街上都散发着钱味。这个阶段的精神层次不能用好和坏评价,它是必须经历的一个高峰,经历过才能回归。直到90年代泡沫破了,不得不再次面对经济困难的时候,日本人再次回归到了老祖宗的节俭,优衣库兴起的100多块就能追上潮流且耐穿、轻薄的高性价比衣服席卷了市场,无印良品的极简不再是小众市场一个不起眼的支流,审美艺术从这时候起才重新主动去选择了简约和克制的精神内涵。

       这让我想起,现在的年轻人在金钱观和消费观上经常被长辈教育,特别越是成功又有财富的长辈,越会告诉你说要把自己的消费观念放低,何必坐头等舱呢?何必非要穿名牌呢?何必旅游一定要住好酒店呢?也就那么回事呀!这是个围城的哲学问题,年轻人不是不可以接受朴实,不是不能回归节俭,但有个过程免不了避不过,那就是必须让他亲自去感受到 “原来赚那么多钱消费这些个东西也就这么回事”,他才能做到真正主动的回归。有了选择的权利,才能谈回归。国民心态跟随着国强民富的节奏,个人心态跟随自己日益增长的可支配财富的节奏,都是同一个道理。

       有了克制,必然会逼出一种暧昧 —— 这也是徐英瑾教授在《给日本脑洞一个哲学解释》书中提到的观点。我们用这个观点去看京都的枯山水,你看,银阁寺里的白砂是万顷波涛,月光洒下来后,月光、白纱的纹理就和银阁寺浑然一体了,一点也不张扬,一点也没有摆出诱惑人的姿态,它空灵地站在那里,你就懂了什么叫作有些美天生是有距离的,远远欣赏这其间空灵的勾引,就够了。

       无论是枯山水或庭院,无论是瓷器还是画作,无论是艺伎舞蹈或和服的理念,都在一种保守包裹中人为地创造、逼出一点点暧昧。和服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代表,我亲身体验过,被里外三层绸缎包裹还要紧紧勒着腰带,袜套一穿整个人就在一种绝对谨慎又传统的包裹中。但偏偏,后颈领口处会特意向下拉一些,折成V领的造型,大大增加了后颈曲线露出的面积。唯独一处的小小暴露,在低头颔首的一瞬间,全身露出最大面积的地方恰恰就是这处优美顺滑的后颈曲线。

       徐英瑾引用过《源氏物语》里一段对偷情的描述,用来理解日式审美的暧昧最合适不过:

        " 偷情?呸不要脸,但偷得好美啊!爱情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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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边界的温柔试探

       “日式的审美是一种“切裂”的艺术”。

        —— 这种切裂切的就是普世审美里的对称性。

      为什么清水寺能那么美,为什么金阁寺每一个角度都能美得不一样,就在于切裂所创造的“偶然性”。并不是看到左边就知道右边长什么样,总是有大片的留白和密集式的集中,这种间歇式、高密度、强停顿的审美呈现成为了日本艺术里最为关键的两个词:

 

      物哀,和,侘寂。

      在《源氏物语》里,哀指的是一种唯美的感动,超越了受教育程度、年龄、肤色地域、甚至是非罪恶,善良忠厚的普通人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在看到季节、景色、人物、世相时都会心有所动,这近乎是出于人性本能的感动。这种物哀的情感,在看到金阁寺的时候,体会如醍醐灌顶,瞬间就明白了为何当年烧掉金阁寺的二十一岁僧人林养贤会说:我嫉妒它的美。林养贤甚至认为金阁寺美到这世间的世人来到这里都是污浊,世人的道德修行太肤浅配不上欣赏这份极致的美,只会让金阁寺沾染上低贱的气息。

      金阁寺表达了足利义满对贵族、天皇和禅宗的看法,金阁寺第一层是法水院,按照王公贵族居住的样式建造;第二层潮音洞,为自己所代表的武家样式;第三层究竟顶,采用禅宗样式。但顶上还有一只金凤凰,室町时代金凤凰在日本文化里代表着天皇,所以足利义满其实是向世人宣称,自己从金钱权力中超脱,凌驾于天皇贵族之上处于最高层次,自己才是天之所选应该成为天皇的人。1950年重建的金阁寺也可以是说是日本审美中“向死而生”的幻化。贴上金箔的它更美了,美的让你有距离,让你止步,让你点到为止。

      侘寂,原本是指外表的残缺。盛饭的碗一定要有一点裂缝,喝茶的杯要带一点久泡后茶水浸入缝隙的色泽。“侘”成为了日本茶道的一个理论,在日常污染喧嚣之间去建立一种心灵意识,去与生命轮回、自然界无穷尽的探索致敬中对话,喝茶喝的是精神上的整理,喝的是对天地人的敬畏,和宾客一期一会的精神交流。环境越清淡、枯萎、节制、寂寞、谨慎、简素,越有利于人在“苦素”里对话自然,在饮茶中悟出禅道。所以你看到在茅草屋里饮茶,周遭环境简陋得有股凋零之美,但这个环境下的日本茶道,它却是一种向生的艺术。思想和精神,都是重生的。

      我是十分喜欢岚山的,岚山最美的时候一定是枫叶季樱花季结束前的那一刻,枫叶红到连颜料都难以调和诠释出来,樱花一瞬间就逝去。这之中引发不自觉地一声叹气:“唉”。这声“唉”,就是日本审美里最极致的一刻。“永恒”固然也是美的,但比起“盛放到极致转瞬逝去”的美,还是差一点。也许这个多灾多难、物资匮乏的民族,在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走向永恒,所以燃烧殆尽前的那一秒,成为了他们追求的审美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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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时间轴里包含未来

      日本的和尚可以谈恋爱。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耳膜和三观都震惊了。毕竟对于一个四岁就看《西游记》,从唐僧身上了解和尚产业度过童年的中国孩子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完全不亚于有天我翻开结婚证发现男方名字写的是金城武,我老公早上醒来发现老婆变成了全智贤。所以,和尚除了有留发的门派,还能周末穿着BOSS西服三件套去相亲。

      京都作为1600多座寺院、800多神社的古都,不定期帮助和尚同仁举办“和谊会”,保证和尚产业时代相传得以延续成为了义不容辞的责任。甚至施主们也希望和尚早日结婚生子,世世代代都可以为自己家族操办法事。

       用个拟人的修辞来说,京都绝对是位活得很潮的古代人。

      岚山的%Arabica现在已经成为网红必打卡之处,古都里面出网红,这种化学反应的聚变程度看看现在的故宫城墙下吃火锅就能体会到了。京都人虽然有着骨子里的清高,但是并不是排斥新鲜事物入驻到京都,对于新事物的审批也不在于一定要有多悠久的历史,“是否能保持初心长久做下去的态度” 才是京都人去判断是否给与支持的标准。

       革新不是反传统,恰恰是建立与传统之间的微妙平衡。把“经营”放在一个时间轴里去处理,能对话传统,也能对接未来。这之中的核心是:尊重。

      尊重祖辈的传统,老一辈人的习惯,日本仍旧保留着信封、信笺,并且想方设法进行艺术再创造,让这些古典的老玩意儿也穿上唯美的衣裳;能和年轻人对话,电子科技和服饰穿搭仍然能够成为世界舞台上的弄潮儿。

       最后说一点自己实际经历的小体会:

      在京都,我花了一天体验和服。单穿衣的时间就花了一个小时,老婆婆跪式服务为我纠正调整衣服的每一个细节。加上梳头化妆,是整整三小时的打扮时间。最让我内心激荡的一刻,不是街上或岚山上游客回头用手机拍下我,而是在一个人行道等待绿灯的时候,距我二十米的对面同样有位穿着和服的老奶奶,一看就知道,她是京都本地人。她身高小小,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银白色、简素到只有一点竹叶的绣花图案点缀的传统和服,梳着最传统的发髻。我身着红色绸缎和服,上面画着浓烈又富贵的图案。绿灯亮了,我们朝彼此的方向走过去,平行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余光都朝对方瞄了一眼。那一刻的感觉奇妙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它就像这个城市时刻迎来的新旧对话一样,它从不淘汰旧的,它从不抵触新的,它让你们自己对话,共生共长。

       就那一刻,我似乎领悟到:究竟什么是审美最高级的境界?

       是开阔,是接纳。

       是允许不同,是共生。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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