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钱贵

2019年4月24日18:54:06曹钱贵已关闭评论浏览:20
曹钱贵

  曹老板全名曹钱贵。曹钱贵,朝钱跪。但是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了。毕竟发了家,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大老板派头。外头的人都叫他曹老板,家里的女人们则都叫他叫老爷。

  曹老板发家,靠的是录音机。刚改革开放那会儿,曹老板的爹下了岗,本来再过两年要顶了爹的工去做钢铁厂工人的曹老板也没了路子,咬牙,心一横,下海来了广东。最开始是倒买倒卖,后来发了点财,就开始自己办厂子生产,做出了个“麒麟牌”家用磁带录音机。就此,闯出了一片天。

  曹老板是外乡人,但是谁也不敢瞧不起他。入乡随俗,曹老板做得很好,他家里的三个女人就是证据。曹老板娶的第一个老婆是发迹之前说的,是个工人的闺女。长得普普通通,年纪也比曹老板大三岁。等曹老板发了家,出去谈生意,再带着这么个女人感觉就不够看了。他见着其他老板见天儿地换女伴,到底是穷苦出身,没忍住劝了两句:“把钱都花在那档子事上,填了女人,不值当!”其他老板哈哈大笑,搂着身边的女伴亲个嘴儿,说:“你以为这是外头找的?不是!这也是我老婆!”

  曹老板这下可惊了,怎么还能有俩老婆的?周围知道的人就笑:“曹老板,你有钱却不懂得享受哩!人家可不止两个老婆,家里五个如花似玉的大宝贝,一周五天,两天休息!”

  曹老板不耻下问,这才懂得其中的道道。这块儿的有钱人,没有家里只有一个老婆的。看上外面的了,跟老大说一声,再摆个酒,就能把人再娶进来了。除了没那证件,别的和老大都一样一样的。曹老板瞪着眼睛:“这能行?老大能同意?”人说:“家里头谁管钱?她吃喝拉撒都靠着你呢,敢不同意?”

  曹老板动了心。

  跟家里老大商量着,把老二娶进了门。老二是厂子里的会计,中专毕业,刚刚二十五岁,嫩得能掐出水。等老二怀了孕,曹老板憋不住劲儿,又找了个老三。照样是厂子里找的,刚毕业的大学生,说是曹老板闺女都能有人信。曹老板一句“小姑娘家家的哪儿能天天跟电线过?”就把人纳了进来。

  到后面,找老四老五的机会不是没有,但是家里多个女人,可不止多张嘴那么简单。开销大啊,一个女人就抵得上五个曹老板那么能花钱。曹老板虽然有钱,但是舍不得这么糟践,想着三女一夫,已经是祖上多少年都没享过的福了,就此作罢。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共享男人的三个女人。老大自知没什么争的本钱,加上年轻时没怀上孩子,年纪大了,播种的都不来了。于是竟礼上了佛。老二和老三争得欢。老二一儿一女傍身,每天昂首挺胸,对着老三冷嘲热讽。老三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自己最年轻最得曹老板喜欢,每每用“留不住男人”来挤兑老二:“老爷要是满意你,怎么会把我也娶了?要不说女人和女人就是不同呢,有了我,就没见再找新的了。”每每把老二气得太阳穴突突疼,只能靠清凉油来稍作缓解。

  几个女人虽然闹得厉害,但是到底不在曹老板跟前闹。谁都不傻,都知道要把男人惹急了,一个也讨不了好。因此三个女人斗得再狠,那也是私底下的,表面上还是一派姐姐妹妹的和谐。曹老板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自觉是人生赢家,外面喝酒谈生意,回家妻妾和谐,一个送醒酒汤,一个拿护肝药,还有一个按着头。这日子,神仙也难敌!

  然而好景不长。到底人这一辈子富贵命都是有数的,曹老板的富贵命,很快也到头了。

  家用录音机,很快就彻底不行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就是曹老板自己的家。

  老二原本最爱黄梅戏。每天闲暇时间,就会坐在阳台大竹椅上,一把扇子摇着,听着边上“麒麟牌”录音机里黄梅戏咿咿呀呀地响。时不常还跟着哼两声,怡然自得。电视里其实也有黄梅戏,但是她不大爱看。说自己自从生了孩子之后眼睛就不大好,盯着那黑白电视还时不时有点雪花,闪得眼睛疼。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家里头搬进来一个新电视。那电视,是彩色的,还不晃人眼睛,真个好看。有了这么个能边看人边听戏的玩意儿,谁还稀罕用录音机?是以当有一回曹老板在阳台上走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台老旧的“麒麟牌”录音机。那录音机上已经是厚厚一层灰。曹老板把它拿起来时那灰尘在空气中漂浮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示出清晰的颗粒。曹老板喊:“谁把录音机放到这儿的?”没有人答应。三个女人都围着电视聚精会神。曹老板于是咳嗽两声,摁了一下开关。过了两秒钟,声音才嘲哳地响起来,活像一个许久没说过话的哑巴突然开了口,又干又涩。录音机还没响够半分钟,声音没了。曹老板摁下一个按键,磁带弹出来。他看见磁带里面的塑料线,已经断了。

  后来无数次,曹老板回想起当初的这一幕,都觉得那是一种暗示,一种预兆。无论是那漫天飞舞的灰尘,干涩的声音,还是断裂的磁带线,都在预兆着录音机的消亡,他的厂子的消亡。

  这一天,来得又快又突然。

  先是在家里渐渐见不到录音机的身影,然后就是经销商大批量来退货。曹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问经销商们:“机子出问题了?”说着随手拿起一个试听。那声音还是清晰动听的,按键也都很灵,八九十岁没力气的老人也能按得动。经销商们个个苦着一张脸:“曹老板,这些都是用都没用过的,我们也不要求全款退了,给我们八成,求您把这些机子收回去吧!”

  曹老板不肯答应,说没有这样的道理。经销商们就堵在厂子里开始嚎哭。一个说:“我媳妇的嫁妆都压在这批货上,但是卖不出去啊!现在哪儿还有人听录音机?”一个说:“曹老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倒霉吧!”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卖不出去,要退。

  曹老板站在经销商们中间,此时他已经五十岁了。平素显不出来老态,那都是养尊处优的生活撑着。现在被人团团围着,周围原本还在干活的工人们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在经销商们围成的圈子外面又围成一个更大的圈,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的曹老板。曹老板好像一下被放在火上,身上的一滩肥肉都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响起滋滋的冒油声,马上将要熟透了。他“啊啊”喊了几声,没有用,一个个还是七嘴八舌该说什么说什么,像是一万台录音机在乱七八糟地响。曹老板有些受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发晕,过多的人呼出的过多的浊气让他呼吸困难。他肚子上的肉艰难地一点点颤动着,终于,为了逃离这样窒息的环境,他大声喊了一句:“退!”人群忽而像是录音机被按了停止键,一下安静下来。随后曹老板很快又被包围地更紧了。“先退我的!”“我先来的!”一个个人挤人。曹老板终于昏厥过去。

  曹老板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老二作为厂里的会计,已经完美地把款项退走,完成了她的任务。医生劝曹老板再修养两天,但是他待不住了。他迅速爬起来,厂子里还有几千台录音机等着他去处理。八成的价钱。他用八成的价钱卖,难道还会卖不出去?

  然而他确实没有卖出去。

  每个曾经和他怎么聊也聊不够的老板都对他说:“老曹,不是我不想帮你,现在你到外面看看,谁还用录音机的?买了就是一个亏。”曹老板挂了电话,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老曹,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他老曹了,无论是谁,都是叫他一声曹老板。老曹老曹,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突然捂上了脸。他的手掌宽大而肥厚,没有人看得清手掌之下他的神情。

  曹老板迅速地衰老下来。

  短短一个月,他的头上开始长白头发。身上的肥肉原本是富贵的象征,现在也忽而变得过于松垮,揪一下皮,都能和肉分离开。这样的皮肉,曹老板只在自己父亲下岗时见到过,现在却在自己身上见到了。他有时感觉到暴躁,在厂子里巡视时看到工人们还在绞线,他会突然地把线抢走,对工人怒吼:“你做这些干什么!有什么用!”工人茫然道:“做录音机啊。”录音机,录音机。曹老板这一刻突然无比痛恨录音机。“你别做了。”他说:“你看看你自己家还用录音机吗,录音机。”

  厂子里很快发不出工资了。货卖不出去,就没有钱。曹老板自顾不暇,管不上员工的工资。老二过来问他怎么办,曹老板说:“我没有钱。你让他们拿录音机走吧。”老二于是依言给每个工人发了两台录音机当做工资。工人拿着录音机不愿意,对老二说:“我们要录音机有什么用?现在谁还用录音机?你要是还用录音机我们就卖给你吧。”老二说:“我们家也不用录音机啦。你们自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工人们都走了。

  没有人愿意拿着录音机来抵工资。一件事物的覆灭原来来得竟然这样快,曹老板始料未及,又好像意料之中。他从空荡荡的厂子里回来,心情哀恸而无法自拔。家里的三个女人还在聚精会神盯着电视。他的眼睛通红,叫了她们一声,没人搭理,再叫一声,还是没人搭理。曹老板于是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往电视机狠狠砸去:“别看了!就是这个东西毁掉了我的麒麟牌录音机,就是这么东西要让你们很快过不上阔太太的日子了!”三个女人都吓了一跳。老大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己回屋去了,很快曹老板就听到了终年不变的念佛经的声音。老二横他一眼,抱着孩子出门了。老三反应最大,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去查看电视机:“有没有事?还能用吗?”始终没看曹老板一眼,很快风风火火出门去找人修了。曹老板低下头,发现自己随手拿来砸电视机的东西竟然是供奉在客厅的关二爷神像下的香炉。香早已灭掉,此刻香灰撒了他一手,香炉一角刚刚被砸出来的残缺耀眼夺目。真的完了。曹老板低下头悲哀地想,这下是真的完了。

  老二最先提出离开。此时曹老板已经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只会对着关二爷的像念念叨叨,像是赔罪,又像是祈求。老二受不了他的这个样子,一天打断了曹老板奇妙的拜神仪式,对他说:“我要走了。”

  “走到哪去?”曹老板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老二说:“去哪里都比在这里强。你的录音机不行了,也不准我们看电视,还没有钱。我怎么样另说,你的孩子也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的孩子。”曹老板喃喃自语。

  “对。”老二趁机道:“你还剩多少钱?我带着你们曹家的两个种,无论如何要多分给我一些。”

  曹老板的钱已经不多了。赎回那一堆录音机后,他剩下的已经不是钱,而是那一堆已经彻底无处安放了的录音机。曹老板问她:“我给你录音机可以吗?”老二说:“算啦。录音机能吃还是能喝?它已经过时啦。”

  老二就这样走了。走之前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老三骂骂咧咧地,因为老二趁她不注意,竟然把她的私房钱也翻走了。老三跟曹老板说:“我也要走了。我们没有领结婚证,我白让你干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也应该放我走了。”曹老板说:“你走吧。我只有录音机了,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别的我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老大没有走。她既没有本事,也没有美貌和青春,没有人会需要她这样一个女人。曹老板问她:“你留下来吗?”老大看着他的脸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曹钱贵!”曹老板被骇了一跳,他茫然地左顾右盼了一阵,在想她喊得是谁,这又是谁的名字,随后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自己。他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的名字不是曹钱贵而是曹老板。老大说:“曹钱贵,你朝钱跪,钱照样还是不要你了!”曹老板默不作声,转过身走了。老大也疯了,他想。

  午后的阳光多么热烈。曹老板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阳台上。此时他的皮肉已经松弛得如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抬起手来甚至都能看到松垮皮肉上褐色的老年斑。他的腿麻木地晃荡着,不是因为他想晃荡,而是因为坐在椅子上的标准姿势就是腿部要跟着晃荡。然后他的脚碰到了一个小东西。曹老板迟钝地踢了它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低下头把它捡起来,正是那台被老二遗弃在这里的“麒麟牌”录音机。他木然摁下开关,好半天,都没有声音传出来。是了,磁带断了,他想起来。这时楼外传来一阵欢笑声,一个男人喊着话:“来!使劲!搬完了我请大伙喝酒去!”他缓慢地站起身,已经有了一层白翳的双眼迟缓地移动了一下。楼下,几个年轻男人正在搬家。一台崭新的电视被两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反射着午后的灿烂耀眼的光。曹老板长久地注视着这些身影,直到他们最终隐在楼门里,消失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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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说:

今天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晚安啦各位~

曹钱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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